我是白蛇,是個脫了蛇皮的痴心女子。我風姿綽約,自命不凡,有誰不拜於我石榴裙下。別人卻叫我蛇怪、蛇精,罵我自恃著美貌,到處誘惑年輕男子,遺禍人間。他們說我是妖,邪氣薰天。君不見人世間也是波譎雲詭,爾虞我詐,要是誰不夠機靈、城府不夠深,總會落得粉身碎骨的悲慘下場。

對於我的事跡,眾說紛紜,別人叫我白蛇、白素貞、白娘子等名字,對我的評價亦褒貶不一。各地說書人版本各異,我與許仙的恩恩怨怨,有理說不清。大抵是因為許仙前世對我有恩,今世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,化為人欲報恩。我對許仙一片真心,曾經為了救他而干犯天條,苦心最後付之一炬,被人收伏於雷峰塔下。直到後來有人改寫故事,加入白蛇產子的情節,愛子更高中狀元,祭塔救母,令我得以獲救。

我的經歷,流傳千年,踵事增華,不斷改編。我的命運能夠不斷重來,卻一次又一次,陷入命運雷同的旋渦中。《白蛇傳》最早成型故事於明末,由馮夢龍寫下的〈白娘子永鎮雷峰塔〉,自此,我就是一位殘暴不仁的妖女。他在書中強調人妖殊途,更以「血盆大口」、「全身亮白蛇鱗」、「目露凶光」等字眼來醜化我,更在許仙面前不斷中傷我。對此我曾與他爭論,他辯解只是為了戲劇效果云云來推搪我,說甚麼只是為了警世,最後還竟敢道貌岸然地告誡我,為女子不可如此潑辣。

直到香港作家李碧華寫了一本《潘金蓮之前世今生》,我看了之後極為感動。在父權的視角下,潘金蓮固然是千古第一淫婦。可是,簡單一句淫婦就輕視了她所遭過多苦難。命運多舛,她先被無恥之徒侵犯,再嫁給不懂憐香惜玉的矮人武大郎為妻,後來只是與西門慶通姦,竟被武松殺死。這本書恰恰為潘金蓮翻案,給予同情,她只不過是在封建社會大戶內掙扎自保的小妾。敢問又有誰會為我翻案呢?男人不免負心,女子難免傷心,就算是馮夢龍筆下的名妓杜十娘,亦可以痴心從良,遇人不淑時,還可怒沉百寶箱,為情投河自盡,搏得掌聲。我對也許仙一往情深,為他贈銀、添新衣裳,竟換來永遠被鎮壓於雷峰塔之下的悲慘下場。

如今,犯不著別人為我說故事,這次就由自己替自己翻案。

為何我的命如此苦?何以我惡貫滿盈?我費煞思量,終於算出一個字—「妖」。聽說自中國傳統信仰中,蛇的形象也是殘暴、冷酷。單單是《山海經‧海內南經》中的魑魅魍魎,如「蛇吞象」故事正是細訴著,毒蛇貪婪的形象。而且,傳統文學作品把惡毒婦人與蛇的形象結合,如唐傳奇中以蛇精化身美女誘惑男人的故事屢見不鮮,那些故事的寓意主要是年輕男子不可貪戀女色,不可行為輕浮,以免招致惡果。

許仙初時被我的美貌所迷倒,後來,他知道我蛇妖的身份後,冷酷無情,不惜與法師聯手對付我。馮夢龍筆鋒一轉,我跟許仙的愛情故事卻變成一個堆砌、假惺惺的道德教化故事。這真的是一個道德教化的故事嗎?許仙只不過是個負心漢,當他知道了我是妖精,驚恐難安,務必要至我於死地。我罵了他「渣男」、「陳世美」、「登徒浪子」等千萬遍。一個色迷心竅、寡情薄倖的負心人,竟然能夠擔當道德故事的主角,讓我暗暗稱奇。

可是,我隨即痛罵自己糊塗,在那些道德、警世故事中,若出現甚麼解決不了的問題,一則推搪為神鬼之說,二則怪責妖女不祥,就能自圓其說。因為一句「被妖女以法術迷惑」,總是情有可原。我作為白蛇妖女,固然首當其衝,只能苦笑一聲。「情慾」自古以來在中國文學中,都是忌諱不談。即使說愛情,也要與道德教化掛勾。儼如在大眾眼中《關雎》談「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」的男歡女愛,《毛詩》偏偏把它說成「后妃之德」,女子似乎不能好好地享受戀愛,否則只能換來被放蕩的罵名。

雖說不吐不快,許多痛罵許仙和馮夢龍的句子在耳畔迥蕩,但千語萬言無從說起,一切悲歡只能意會,不能言傳。我從一條沒有四肢的蛇,變成一個有血肉之人,用白晢的纖手觸碰大千世界的種種。當許仙出賣了我,我頓時垂頭淚湧,一臉愁緒,茫茫然拭乾眼淚,焉然間發現衣襟淚痕一片,原來已經嚐到了人間愁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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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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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觭見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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