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快將過去,每年也會定出「年度詞語」的牛律字典,今年竟束手無策,認為難以一個字彙來概括。回想一年,你又經歷過甚麼呢?不需華麗的藻字造詞來用形容,也許只需要回到最真實的生活,就能找出端倪。隔離、口罩、封關、確診人數、清潔用品,單單是這幾個詞語就人類在過去一年疲於奔命、精神崩緊。這年的你,總是戴著口罩,又無法去旅行散心。解決疫情的疫苗尚未面世,或者我們需要先找治療心靈的疫苗。閱讀,可能就是靈丹妙藥。法國作家卡繆筆下的《鼠疫》,彷彿就是一面鏡子,字裡行間阿爾及利亞的瘟疫對照著我們的生活。

作家卡繆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,他的作品種類多元,包括小說、劇作、論文、散文。同時,他是一位哲學家,這種背景使他筆下的故事以結構嚴謹、富有哲理性而見稱,對於人生的問題、存在的問題,總是有獨到的見解。

卡繆(Albert Camus)的人像相片

1947年的《鼠疫》,有很多譯名,包括《黑死病》和《瘟疫》。故事講述阿爾及利亞的鼠疫事件,當中有兩種敘事角度來記述故事。一方面,卡繆客觀描述當時社會、城市氣氛、官員的處事方式等等,以宏觀的視角來觀察。另一方面,卡繆以主要角色切入,深入地描寫,如醫生、神父、青年、記者等人,他們面對鼠疫的不同反應、想法、態度。他的筆法非常報導式,描寫得相當仔細。有評論指他在二戰後創作《鼠疫》,指本書說的是納粹治下的法國。然而,可以進一步思考,他處理的問題不是個別事件,所表現的是人類文明的一個問題癥結。鼠疫一詞本身在整個歐洲文明,由中世紀開始,黑死病象徵集體恐懼、文明的崩塌。

《鼠疫》(La Peste)的封面頁;相片來源:維基百科

卡繆形容鼠疫之城四季很不分明,除了看到開始賣鮮花,大家只顧賺錢。他描述這個城市充滿沒有品味、不理性的享樂,花很醜、沒有鳥語花香,所有人都為了賺錢、商業。在第一章中,老鼠經常出現,城市中有很多死老鼠。首先故事中有一位敘事者—「我」,感覺像完全客觀敘事。城市面貌,人們營營役役,忽然有天人們發現有老鼠死了,然後有人發燒。其死狀極為可怕,吐血。這城市彷彿不容許有病人存在,是一個商業掛帥的城市,將接近退休以及已退休的人移離市中心,彷彿只有健康的人才有資格生存在這個城市。

有趣的是,沒有提及疫病的名稱,甚至於人們在故事後期才思考應否提出病名。大家知道是鼠疫,卻因忌諱而不敢說出口。書中第一次提到瘟疫時,李厄醫生說,「是的,卡斯泰。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,但很像是瘟疫。」卡斯泰起身走向門口,「你知道其他人會怎樣回答吧?」老醫生說「這病已經在溫帶國家消失好多年了。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出了瘟疫一詞。」連醫生之間都不敢坦白說,必定繞圈子避談。命名這一個動作在《鼠疫》相當有趣,它本身既是與恐懼產生很大關係,又可以是一種權力體現—只有當權者才能夠有權力命名,政府擔心大規模恐慌,所以一直都只說是熱病。

面對死亡,最恐怖是習慣與麻木,這樣的人生最為絕望。在故事中,李厄醫生對抗疫病時,他認為對抗瘟疫的唯一方法是正直。何為正直?作為一個人的本份,做好自己,而不是做英雄,盡一切可能去反抗。以卡繆的存在主義來說,他對於正直的說法就是,要誠實地相信自己已經無能為力,不過明知沒有希望地反抗。(詳情可閱讀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)潘尼洛神父因為出於宗教因素,而指出這場疫症是神給大家的試煉,大家從中可以得到收穫和學習。後來,他與李厄醫生等人目擊一名小孩病死,小孩病死引發大家對上帝的質疑,但是他最後還是徹底相信上帝。對於死亡的看法,故事中各人有各自的說法,而卡繆對各人有不同的評價。但說到底,只要心懷希望,才可好好活下去。

故事中每個角色都面對隔離、孤獨和分開。李厄醫生的太太離開了疫區,李厄醫生卻因工作關係而選擇留下。隔離下的情感變得奇怪,在故事中,信中寫下「想你」、「愛你」、「我很好」等格式化字句。「我很好」,是否真的代表我很我?李厄醫生跟太太互道「我很好」,但他不相信,於是發電報給太太的醫生,方才得知太太病得非常嚴重。二人隔離後都不想對方擔心,因隔離令人沒法如日常生活近距離地愛。當醫生收到太太已在一星期前逝世的電報,他當刻的感受是淡然,因他在城市中已經面對很多死亡,那些死亡蓋過了他對妻子的死亡。因隔離而生的距離使活生生的人類變得陌生。

卡繆對於集體的人類命運是感到悲觀,但對個人命運是認為樂觀。以藍柏的角色切入,就可以看到個人的樂觀應該如何進行。人有權選擇尋找自己的幸福,包括高尚或自私。記者藍柏經常想逃跑,去找尋自己的幸福生活。這角色代表書中其中一個很重要的主題,就是個人想得到的幸福、慾望,是否與道德必然矛盾呢?

現實世界就是一個荒謬世界,然後作者把荒謬世界具體化成為故事情節,再由不同的角色選擇出路,有的堅持拯救別人,有的選擇離開。封城的背景相當重要,政府毫無作為,所有人都要自救。在封城的處境下,故事彷彿是一個被架空了現實,抽掉一些現代社會中制度的控制,留下的只是人性。

最有效的疫苗是甚麼?閱讀無法讓我們戰勝疫症,但也許《鼠疫》中的疫症故事,是能令我們減壓的疫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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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syph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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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無盡頭而又徒勞無功的生活,唯有寫作,讓人沉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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